阔水浮萍

雪给我的都是快乐。因为大雪，期末考试竟然匪夷所思地取消了，简直是，像囚徒在死刑台上听到特赦令一样。
看到风中的雪飘啊飘啊，看到楼下的松树，远处的山，屋顶，窗台，整个世界像杯子里的冰淇凌，欲化不化，美丽得像是假的。而那些有叶子的树上，丰腴的雪让人觉得它或许是温暖的吧，有着柔软的甜味。那些没有叶子的树上，雪是清瘦的，使人想到孤高寂寞的少女，满树晶莹剔透，远看像凝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雾霭。
我冒着大雪出去，走不几步，雪就扑了满身，撑了伞与没撑也没什么区别。那是：伞下雪如落梅，拂了一身还满。然而我只觉得兴奋，笑着，举着照相机到处拍，兴致勃勃地看小孩子玩雪，遗憾自己怎么就大了两岁，不好意思混到他们之中去。
听说雪还要下，猛烈地下，我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两个角度来说都是窃窃欢喜。我怔怔看着地上厚厚一层，让人不忍踩下去的雪，惋惜它们被人踏污，甚至听到新闻里说，用了专门的机器来铲雪时，都不由得一阵惋惜。
可是，忽然在新闻里听到，因为大雪，火车站里到处是滞留的乘客。他们大多是归心似箭的打工者，有的为了等一张票甚至已经在车站住了两天。他们在美丽但也寒冷的雪里等着，等下去。
我不好意思赞美雪了。
想起鲁迅说：鞭子底下的囚徒，决不会用一篇骈体文来抒发他的痛苦。的确，一切风花雪月的人们，或许根本不曾切实地接触到生活里的苦难，不会看见他们所赞颂的美丽背后那些不美丽的东西。说着“这雪好美”的我，现在却是在温暖的空调间里呢！宝玉唯恐第二天晴了赏不得雪景，我的心情和他是相似的，想来他说这话时，一定是穿着狐裘，坐在融融如春的室内吧。而张岱浪漫地湖心亭看雪，也是要“拥毳衣炉火”。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轻易得近于本能。事实上，又有多少人会自寻烦恼地去想自己快乐下面别人的似乎遥远的痛苦呢。然而，真的这样去想了，也真是自寻烦恼啊。人活着，要判断出什么是一尘不染的白，什么是彻彻底底的黑，什么完全对，什么完全错，不但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点任性和无知。对什么事情，往深里想一想，都觉得“难说得很”。想到最后，连自己最本能的立场也怀疑起来。
雪在下，在下，说真话，我依然感到欢喜，依然。我知道别人的痛苦，但不能“同情”，如果对于“同情”采用米兰·昆德拉的定义的话：对别人的一切感情感同身受。我觉得，这是不容易的。对于自己不曾经受的痛苦，特别是不浪漫的，近于物质的，琐碎恼人的，张爱玲比之为“如匪浣衣”的痛苦，总是很隔膜的。我对于车站那些人们的痛苦的理解，只能停于理性层面。很惭愧，但实情如此。
雪在下着，许多人们在同它搏斗，许多人因为它加班加点，冒寒工作，彻夜不眠。也有许多我这样的人，风花雪月地赞美着它，热爱着它，期望它落下去，落下去。
我知道这雪“应该”停了，但我听见我内心里在说：好美啊，它还是下吧。这声音简直让人毫无办法。雪还在下着，下着，有叶子的树上丰腴，无叶子的树上清瘦，房顶落进了冰淇凌里，汽车落进了冰淇凌里。
——但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否想让它继续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