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水浮萍

        我从顺贞门走入北京故宫。这里是宫城的后半部分，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建筑。疏于修缮，就显出些“寂寞”的味道。
        跨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望见一堵又一堵的宫墙。宫殿间两面墙夹着一条小道。墙上的红色新旧斑驳。墙很长，长得像头顶上的一痕天，又像是在墙下走过的宫人们漫长的人生，永远不变，永远雷同。
        在某个院落里一抬头，便看见宫殿雕饰精致的檐角，依旧美丽之极，却已生了一丛丛杂草。这宫殿的匾额上写着“翊坤宫”，大概是妃子的住处吧。如今这三个字早已锈迹斑斑。这里并不重要，因此也没有来理会它，任由它落寞地锈着。如想象中这宫殿的主人一样，生前身后，都是深深寂寥。
        而它的侧殿上“绥万邦”三个字更让人感喟。多少帝王曾有的雄心壮志，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这重重的深宫中无声地锈掉了。他们最终像这匾额一样，在历史上黯淡下去，再也没了光彩。
        这样想着，走到坤宁宫前，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猛然听见租来的自动讲解器说，坤宁宫前的横梁上留有婉容皇后当年挂秋千的铁环。我抬头一望，果然有，游客们在其下匆匆走过，不曾看一眼这对寂寞的锈环。想象婉容当年的身影，在秋千索间摇晃，摇晃着漫漫长日。
        再向前行，乾清宫、保和殿、太和殿，一重一重，威严恢宏。壮丽的汉白玉栏杆和台阶，在阳光下似乎光芒四射。我站在破碎的旧砖石上，仰头望去，帝王的宝座那么遥远。想必，当年的帝王看来，地面上来来去去的子民们，也这样的遥远。
        被隔绝在了神座上的人，大多数并没有成为神的野心，于是他们背负着伟大先祖的光环，忍耐着寂寞的咬啮，一日复一日，渐渐对神座下的世界失去了兴趣。
        帝王们用奢华来对抗寂寞。比如颐和园。园中聚集了各处的美丽景致，仿制了寄畅园，仿制了西湖，仿制了江南的街市。那些难得离京的帝王们，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切实地“拥有”那归于他名下的“天下”。
        帝王们的奢华有时让人惊叹。颐和园中有一条长廊，全长七百余米，枋梁上绘有八千多幅彩画，无一重复。天坛的祈年殿，通体绘有彩纹，华丽得让人目眩。也许帝王们不顾一切地堆积出这样浓烈的美，不过是要用花团锦簇的繁华，掩住繁华下的寂寞。
        也有些帝王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们就像当年的桓温一样，说：“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他们不留心于衣食住行的奢华，而把目光投向更为壮丽的江山。如永乐大帝，如康雍乾，甚至，可以包括那有变法之志，却异常倒霉的光绪。他们用某一项事业，某一个目标，来填满一生的时光，在忙碌中忘掉寂寞。不过，不幸的是，他们的事业是不容选择的，他们的目标是不由自己决定的。有天份的人，成了一代明君，没有天份的人，成了误国昏君。
        长城是他们的遗迹。立在长城上，山风劲急，目光所及，尽是起伏的山峦，朴拙刚健、毫无雕饰的长城在其间如巨龙蜿蜒。当年，数千数万将士为帝王守卫在这里，铠覆肩，刀出鞘，箭上弦。城这边是自家的大好河山，由我经营，为我所有；城那边是敌人的城池，只待我一挥手，便有人为我将之吞灭——任何一个帝王站在这里，都会生出将天下握于掌中豪迈。
        而光照千秋的功业，究竟有没有抵挡住那如附骨之蛆的寂寞？先人已矣，答案也随风飘去。
        但如今看来，当年的功业，也与当年的奢华一样，只剩下观赏价值。历史里功过是非的评定，对于当年的帝王们来讲，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触摸不着他们。我们触摸不着宫城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们。他们触摸不着的身影在我们眼中分外寂寞。
        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宫城里，触摸不到完全的彼此。有谁，能得到另一个人彻底的了解呢？谁又能彻底地了解另一个人呢？我们都得或多或少地忍受独属于自己的寂寞。
        作为游客的人们，叹息宫城里那些难以接近的寂寞生命，却不知多年以后，被名叫“时间”的宫城围起的自己，在后人眼中，也是如此。就像杜牧所说的“后人而复哀后人”，让人心惊，却无可奈何。
        宫城里的寂寞，其实是人们常有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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