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水浮萍

——改编自《海的女儿》    
     （上） 
     “没有人会这样愚蠢——”祖母怒气冲冲地离去，留下一句诅咒般的话语：“你会后悔的。”
       哦，愚蠢是吗？小人鱼恭顺地低着头，嘴角却有束缚不住的微笑。也许，放弃人鱼三百年的生命，放弃她天籁般的嗓音去成为一个“人”，真的是愚不可及的吧。
       然，那是她的选择。深海宫里的一切固然令她眷恋，可她更向往那永远的爱情和不灭的灵魂。——放弃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咬着牙，倔强地对自己说。
       祖母曾经告诉她，从前也有人鱼放弃一切成为了“人”，可她的心上人和别人结了婚，那不幸的人鱼输掉了这场豪赌，化作海上无声无息的泡沫。
       一向沉默而迟钝的小人鱼脱口反问：“那些选择背后的结局，难道都是一样的吗？”
       祖母，那个博学多识的祖母无法回答，因为千万年来，勇敢者只有一个。其余的海底臣民都被拿惨烈的结局慑住，裹足不前，终于退回原本的生活轨迹中去。
        小人鱼唇边滑出一丝从容的笑。没有什么可以吓住她。她感觉到，来自层层湛蓝之上的陆地的强烈召唤。她清楚，那里，才有她想要的东西。
       永远的爱情和不灭的灵魂！——那真像一团在心口烧灼的炽烈的火啊。不错，那是美丽的火焰，而她是那只一心扑火的蛾儿。她选择成为“人”，正如蛾儿选择扑火，一样愚蠢执着，甚至不惜毁灭。
        是的，不惜毁灭。她把美丽而漫长的一生押上了赌桌，如果她所爱的人并没有让牧师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那么她将输掉一切。
        然而她依然平静镇定地笑着，笑着对祖母说：“这是我的选择。”然后她就一个转身，穿过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蓝色，向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伸出手去。
        在她冲出海面的一刹那，阳光投入她的怀抱，来自天堂的风吹拂起她的长发，她向往着的另一个世界，在她眼前静静铺展。那一瞬间，她被眼前恢宏瑰丽的一切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微笑了，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是我的选择。

        （下）
         持着冰冷的短刀，小人鱼忍住足尖的剧痛，如水泡般轻盈地走到王子身后。那个孤独而俊逸的背影曾寄托了她如此深挚的爱恋，在他的新婚之夜，这个身影为什么会出现在冷清的甲板上？
        难道，他终究是有一点愧疚么？
        小人鱼想起姐姐们剪短的头发，以及自己不可预知的命运，想起她手里的短刀。天亮前，杀死他。满手冷汗中短刀越来越重。
        “是你吗？哑丫头。”王子淡淡开口。
         小人鱼急忙把短刀隐入袖中，她不愿让他知道——哪怕她杀了他，也不愿让他知道。
         王子回过身来，眉眼间一片倦怠，蹙着眉似乎在思索该说些什么。终于他温和地开口：“哑丫头，对不起呵。从前的誓言，都不能兑现了。”
        从前的誓言......小人鱼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那、曾经让她忘记了足尖的剧痛以及不能说话的酸楚，曾经让她误以为自己的梦想已触手可及。然而，一切，都被他的新娘——邻国的公主轻易碾碎。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王子面对她海水般深沉的眼睛，痛苦地转过头去。
        小人鱼依旧不依不饶地注视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娶一个不爱的人。
        王子仿佛了解她无声的诘问，用疲软无奈的声音回答：“你知道的，我是王子，要对我的国家负责。两国的臣民需要的是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的联姻，以及这样的联姻所带来的和平与安稳，而不是，爱情。”
        是这样？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什么世界？
        “哑丫头，世界，人类的世界，总有它如铁的规则，你大概永远不能了解。”王子忽然微笑了，“说真的，你不该属于‘人类’呢。”
        小人鱼苦笑起来，原来，是她错了。人类的世界，那曾经那么吸引她的地方，并不是一尘不染的天堂。她不惜一切成为的人类，也不会有永恒的爱情和不灭的灵魂。
        选错了，错得一败涂地。然而总胜过从未选择过。看着那张英俊的容颜和容颜背后世故的心，小人鱼袖间的短刀散发出砭骨的寒气——那里酝酿着另一个选择。
        然而，对于这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又能改变什么。手一扬，短刀飞入海水中。在王子惊愕的目光里，她无比轻盈地步入海水。
        就在此刻，大地上的每个人，都听到来自天堂的叹息：“这是我的选择。”
        月光下，海上的泡沫洁白如雪。